前 言

周耀庭教授，男，1930年生，浙江岱山人，主任医师，中医硕士生导师，第二、三批国家级老中医经验继承工作导师。1954年毕业于山东医学院，1962年北京市第一届西医学习中医班结业。具有50余年的临床实践和30余年的中医教学实践。具有扎实的中医理论基础，并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其中包含许多可贵的经验结晶与独特的创造发挥。长期以来他除坚持工作在临床第一线以外，又像一个园丁，将培育中医新生力量视为义不容辞的己任。先生是医师同时也是教师，对中医原著有深入的研究，尤其对温病学有较深的造诣，并能熟练地运用于临床，取得突出疗效，因此在他的医案中，外感热病(感染性疾病)占更大的比例。实事求是，不哗众取宠。所有案例均来源于临床实践，除特殊病例作一些文字处理外，基本保持原貌，风格朴实，真实可信。 

解表药用法

解表药用于外感病初起，所用药性无非是辛温解表与辛凉解表，然而，解表药只限于解表吗?不是的。解表药功用至少包括发汗解表、宣肺止咳定喘、透疹发痘、宣肺利水、散风通络、升阳举陷等。根据不同目的，对解表药要作相应的选择。

一、解表

(一)用于外感病初起，邪在表

1．分清辛温还是辛凉 一个解表方，究竟是辛温还是辛凉，要分析整个方剂组成，而非个别药物的性味。以银翘散为例，占多数的还是以辛甘寒的药性为主，10味药中仅2味药属辛温，因此整方仍属辛凉；再如葛根汤中7味药，仅葛根一药属辛凉，全方自然属辛温。

2．病位与药物归经及重点作用部位 有时甚至比辨辛温、辛凉更为重要。仍以银翘散为例，按“温邪上受，首先犯肺”的规律，一般新感温病，手太阴肺经首先受邪多见，须发散肺经之邪。故选归肺经的解表药，银翘散中主要解表药如薄荷、荆芥穗与牛蒡子均走肺经，作用在上焦；这同时又可解释为何选择辛温之荆芥穗的理由；风寒之邪首先犯足太阳膀胱经，“太阳经气行一身之表”，即邪在皮毛。治疗须用辛温解表，药选麻黄、桂枝、羌活、防风等。这些药除了性味辛温以外，而且均走膀胱经。

3．有利于治疗兼证 例如桑菊饮中以桑叶、菊花辛凉透表为主药，因该二药亦走肺经，以及病轻用药亦轻，无论发散与清热力均较银翘散力轻。故吴鞠通称此为辛凉轻剂，而称银翘散为辛凉平剂。除此而外，桑菊饮证发热轻而咳嗽重，桑叶与杏仁、桔梗相配伍，更有利于宣肺止咳。葛根汤中用葛根，除加强麻黄、桂枝发汗解表以外，还可散风解痉而治疗葛根汤证之“项背强几几”。

(二)解表并非全是发汗

有的医者将解表与发汗等同起来，认为发汗即解表，解表即发汗。这不完全正确。“汗”法有广义狭义之分。中医治疗八法(汗、吐、下、和、温、清、消、补)中所说的“汗”法，是广义的，包括发汗与不发汗的所有解表法。有些解表药是发汗药，如麻黄、桂枝、羌活、香薷等；另一些药则并非发汗药，如薄荷、牛蒡子、桑叶、菊花、柴胡等，后者属于宣透解肌药。究竟选择哪一种药，须根据以下方面。

1．感受的邪气性质 若寒邪或风湿在表，一般均须辛温发汗；若感受的是风热病邪，邪多在肺经，须用辛凉宣透而不用发汗药，而且一般属禁用之列。

2．病机特点 寒邪或风湿袭表多致皮毛闭塞的表实证，表现为发热恶寒无汗，当用辛温发汗：如因风热病邪引起，多为肺卫失和证，治当用宣肺透邪。银翘散中原有淡豆豉，此药入脾胃经，功专解郁化湿，自里达外而透邪；淡豆豉除透邪外，还能化湿开郁，主走气分而透邪，自里达外，透达伏邪效佳，而风热外感初起，邪在卫分，用之不甚合拍，故周师常将银翘散中淡豆豉减去。

二、宣肺

这是解表类药物另一种重要功用。宣肺药主要属解表类药物，还有少数药归入理气化痰类，如桔梗、杏仁等。下列几种情况需要用宣肺法：咳嗽、喘息、咽喉不利、鼻塞流涕、喷嚏，以及某些水肿。

(一)咽喉不利

咽喉是肺胃的门户，肺经受邪，肺气失宣；或肺胃有热，熏灼于上，均可出现咽喉不利。此时除针对病因进行治疗外，均需要宣开肺气，以利咽喉。宣肺药的选择，可按下列原则进行：因外感风热引起咽喉症状明显时，常用牛蒡子、蝉蜕配桔梗、甘草；如因风寒所致则用紫苏叶、杏仁配桔梗与甘草；如因肺热上攻引起，则桔梗、甘草配黄芩、栀子。其中牛蒡子和蝉蜕均属辛凉解表药，同时能起到良好的宣肺利咽作用；紫苏叶属辛温解表药，与杏仁同用，突出了宣开肺气的作用；黄芩、栀子虽属苦寒泻火，但善于清泻上焦之火。以上三者均配桔梗、甘草，因这二药是《伤寒论》的桔梗汤(又名甘桔汤)的组成，张仲景用来治疗少阴病咽喉痛，后人遂将此方作为利咽要方。

(二)鼻窍不利

表现为鼻塞、流涕、喷嚏。宣肺利窍：药以辛夷、苍耳子为主。大凡宣开利窍之品，多属辛温，且二药均走肺经。《本草备要》曰：“(苍耳子)善发汗，散风湿，上通脑顶，下行足膝，外达皮肤，治头痛目暗，齿痛鼻渊。”《名医别录》论辛夷曰：“温中解肌，利九窍，通鼻塞……”，可见此二药宣通利窍之力，胜过一般解表药，故可作为宣通鼻窍的主药；配菊花、白芷等加强功效。

(三)宣肺止嗽定喘

无论咳或喘，对大多数病例来说(包括外感与内伤)，都有一个基本病机，即肺失宣降或肺失宣肃。亦即肺气失于宣通同时肺气失于肃降，结果是肺气不降则上逆而为咳喘。治疗的原则是在针对病因治本的同时，多须结合宣肺降逆的方法。临床往往先有肺气不宣，后见肺气不降，可见宣肺法比降逆法显得更为重要。

宣肺药的选择，自然首先要考虑到疾病的性质，即外感、内伤及寒热虚实。宣肺药绝大多数是解表类药物。如果是外感咳喘，应用宣肺法，既可宣开肺气，又可透解外邪，一举两得。

风寒外感最易引起咳喘，因寒邪是凝涩之气，易致肺气郁闭而喘。如果喘急且重，舌苔白，脉浮弦而紧，多由寒邪所致。此时首先当用宣肺散寒定喘之法，用药首推麻黄。《医学摘粹·本草类要》曰：“(麻黄)善泄卫郁，专发寒邪……消咳逆肺胀，解惊悸心忡。”突出其散寒定喘之功，用之得当，效如桴鼓，但毕竟是辛温发汗峻剂，用之不当，其害立见。

应用麻黄须注意以下几点。①准确辨证：寒邪郁表导致肺闭而喘，是其主要适应证。关键是有无表寒。至于有无里热，并不影响麻黄的应用。最适应证是外有寒而里无热；但外寒里热而喘仍可用麻黄，重要的是合理配伍，此时麻黄可配生石膏、黄芩等清热之品，做到表里寒热分而解之。在古方中不乏这类方剂，如麻杏石甘汤与大青龙汤都是针对表寒里热证；寒热并用也是现今常用的方法之一，麻杏石甘汤治小儿肺炎，即为明证。②注意用量：麻黄治疗水肿时用量可以偏大，必要时可用至10～15克，但治疗咳喘，无须大量应用，用一般量(1.5～9克)即可，小儿以1～3克为宜，一般不超过6克。③注意禁忌证：最需要注意的是阴虚阳亢证或肝火上炎者，尤其是血压增高、心动过速者忌用；表虚不固，常自汗出者亦忌之。④注意配伍：配杏仁善入肺经而治咳喘；配细辛增强散寒定喘之功；配桂枝、生姜、防风等辛散之品则发汗；而配芍药、五味子、生牡蛎等收敛之品，或石膏、黄芩等清热之品，则抑制发汗作用而保留定喘功能。

辛温宣肺药中，除麻黄以外：首推紫苏叶。紫苏叶配杏仁宣散风寒而止嗽，杏苏散即为佐证；散寒定喘之力则远不如麻黄，因而这方面功用难以取代麻黄。

三、解表调中

在解表药之中，有些药既有解表透邪之功，又有调中和胃之能，在感冒同时兼消化系统症状时用之最宜。如感冒兼腹胀、腹泻、纳呆等症状(常见于外感夹滞，俗称停食着凉，或外感夹湿)，这类药如紫苏叶、薄荷、苍术、藿香、葛根等。如外感兼脾湿而见泄泻，当选藿香与苍术，二药不仅透表，而且藿香芳香化湿，醒脾调中，苍术健脾燥湿，且功专止泻；若湿热泻兼表证用葛根最佳，取葛根芩连汤之意；另外感夹滞而腹胀，则选薄荷、紫苏叶，解表兼理气调中。

四、散风除痹

在外感类疾病或与外邪有关的内儿科杂病中，常可出现身痛、四肢骨节疼痛的症状，这是外感病或杂病兼有经络症状。《素问·痹论》曰：“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相当于各种关节炎以四肢关节疼痛为主要表现，在中医称为痹证，多由风寒湿三邪杂合感人所致，故痹证又时常被称为“风寒湿痹”。对热象明显的痹证，后人又称为“风湿热痹”。实际上风寒湿热诸邪，经常引起四肢骨节疼痛，不仅见于痹证，而且也常见于急性外感病。例如“非典”，以及新近在国内外出现的人禽流感，常有周身疼痛的症状。只要我们仔细观察分析，就会发现这类症状多与风寒湿热诸邪有关(“非典”等疫病出现身痛，也与疫毒之邪夹有风寒或风湿之邪有关)。“风为百病之长”，故诸邪之中又以风邪为主。无论是急性外感病或杂病痹证，根据邪气闭阻经络的症状，运用散风利湿温经或清热等法，其中散风为必用之法，散风药中多数是解表药。常用的如防风、羌活、麻黄、藁本以及秦艽、威灵仙、独活等。这类药的共同特点是：除独活辛苦微寒外其他均属辛温，发散的力量较强；均入膀胱经，因足太阳膀胱经气行一身之表，身痛、骨节疼痛多为太阳经气受阻，具体药物选择如下：外感热病兼经络证者，可选用麻黄、羌活、防风等，兼咳喘者首选麻黄；身痛明显则加羌活；兼荨麻疹者可加防风。杂病痹证之散风除痹，则以防风、羌活、独活、秦艽与威灵仙为主。当然还需要根据患者体质作相应的配伍。

五、散风明目

眼疾之中有一些与风邪有关的疾病如眼结膜炎(眼红乃肝经风热)以及急性角膜炎等。治疗常须在清肝泻火的同时，采用散风明目之品：如桑叶、菊花、决明子、白蒺藜、木贼、青葙子、蝉蜕等。这类药中有些属辛凉解表药，如桑叶、菊花、蝉蜕等，有些虽未归入解表类，但有散风明目的作用；“肝开窍于目”，故此类药多入肝经。

六、透邪开郁

在热性病中，许多热邪呈弥漫之势，例如热在气分，需要用清气泄热的方法，以白虎汤为代表方；有的热邪集中在一脏一腑，亦称之为脏腑火，则需要泻之于内。有的热邪夹毒，或热盛毒甚，亦即属于温毒性质，毒热之邪与气血相搏结，呈现红肿热痛，亦可称为结热，例如流行性腮腺炎或急性颈淋巴结炎等的治疗须用强有力的解毒泻火之剂，同时配伍透表发散药及引经药，还需要散结开郁之药。解表药中柴胡与牛蒡子可发挥这方面作用。治疗温毒代表方普济消毒饮就是这样配伍的。病变在颈颌用柴胡，因柴胡入少阳经，既可引经，又可透邪，还可开郁散结，一药三用。病变在咽喉则用牛蒡子，既可透邪，又能利咽，还可散结。问题是在腮部、颌下肿痛时(属于温毒性质)，是热毒壅盛之证，能否再用柴胡发散?回答是肯定的，但必须同时配伍黄芩、板蓝根、重楼、连翘、土贝母、玄参等解毒散结消肿之品，周师大量临床实践也完全证明了这一点。

七、散风透疹

疹之出，多由太阴风热，即风热郁肺，内入营分，从血络外发肌表，具有卫营同病的性质。故治疹与治斑有别，斑发阳明，纯为里证，不能发散；疹出太阴，且由风热而来，须用散风透疹。在各种皮疹之中，有偏于风甚，有偏于热甚，治则虽同，选药有异。①过敏性皮疹(如荨麻疹)一般都有风邪偏盛，须用强力散风药，如防风、荆芥穗、浮萍、苍术、麻黄等，药性偏于辛温，并偏于散风利湿；②风疹、麻疹、某些药物疹(疹色红赤)属于温疹范围，疹出的病变部位属卫营同病。其治则为：散风宣肺透疹，选走肺经药，配清营解毒(注意防发散太过，忌用升麻、防风等)，透疹可选用荆芥穗、薄荷、牛蒡子、金银花、连翘(辛凉宣透)较为稳妥。药性偏于辛凉，并以散风清热为主。

八、散风利水

神经血管性水肿相当于中医的“风水”，须选用宣肺利水的解表药，如麻黄、浮萍等，配合健脾利湿之品，如茯苓、苍术、白术、车前子、泽泻等。宣肺利水是麻黄三大功用之一，若符合风水特点(局限性水肿，有此起彼消现象，脉浮)，麻黄与健脾利湿药配伍，其效卓著。有一种证候须加说明，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急性肾炎属风水性质，主张用麻黄连翘赤小豆汤治疗，这是很大误解。从急性肾炎三大主要症状看：水肿、高血压、血尿。其中高血压是用麻黄的禁忌证；而且急性肾炎的水肿也与风水不符；血尿表明有热迫血溢，邪已涉及血分，此时用辛温发散之麻黄，甚为不妥。此病之病机当是湿热毒内蕴，湿热外溢则水肿，入血则尿血；湿热郁阻，肝失条达而化火，致血压升高，总以湿热为主。治当清热利湿、凉血止血为主。周师治疗此病常以四生丸合小蓟饮子加减。

九、升阳举陷

人身之中，气有阴阳清浊之别，气机运转，清阳之气上升，浊阴之气下降，是维持人体正常生理功能重要环节之一。一旦升降之机混乱，疾病也就由此而生。若正气不足，清气当升而不升，出现“中气下陷”(或因虚腹泻不止，或内脏下垂、脱肛等)，在应用补益中气药如人参与黄芪等的同时，加升麻、柴胡等以升举阳气。这一理论与方法是李东垣脾胃学说的贡献之一。问题是在正气严重亏虚的时候，理当补益之中用固涩。用升麻、柴胡之升散，是否会加重正气的耗散?这一问题应在考虑之列，关键还在配伍：升、柴配其他辛散药则加重发散而致耗气；升、柴与甘温补益之品相伍，则抑制了升、柴的发散，反而起到升举阳．气的作用。其次是剂量问题：以补中益气汤为例，参、芪等甘温益气药用量要大，升、柴用量要小，原方仅用二三分(相当于0.6～0.9克而已，不过东垣原方用量都偏小，按当前用量，如人参、黄芪分别用10克与20克，升麻、柴胡用量以3～6克为宜。)

十、引经药

引经药中多数也是解表类药物，足见此类药功能的广泛。如口疮(口角糜烂)用升麻、葛根；上焦病用桔梗；少阳经病用柴胡；阳明经病用白芷；太阳经病用藁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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