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我從中國醫藥學院醫學系畢業，正式成為西醫師，接受家庭醫學科訓練。剛開始，醫學的深廣令我興趣勃勃。

然而，成為主治醫師後，病人看得越多，越令我發覺：西醫有相當多的盲點與侷限性。像大多數慢性病，只能控制病情或延緩惡化；而許多病人的症狀像：「喉嚨老是卡著一口痰」、「我流的汗是黃色的」、「經常想小便，每次解又只有一點點」、「幾年前被撞到後，胸部就常有刺痛感，吃西藥都沒用」等等，西醫處理大都是先開一些抽血、驗尿、X光等檢查，結果報告往往完全正常。大多數醫師這時會告訴病人：「檢查正常，沒有病。」然後開些藥，打發病人。事實上，西醫師也不很清楚，這些症狀是怎麼回事？而許多醫師乾脆歸咎是病人心理因素造成。然而，我在醫學院時期即已接觸中醫，這些病狀在一、兩千年前的中醫典籍中就已有記載，而且還加以分型、解說，並且依不同症型，給予治療。我每天在家醫科門診看著這許多病人，被各種不大不小的症狀困擾著；他們四處求醫，但是得不到答案。而我所學的西醫除了開些症狀治療的藥、說些安慰的話之外，也幫不了什麼忙，令我感覺這樣的工作似乎缺乏積極的意義；再加上原本對中醫的興趣與健康信念的契合，在幾番思慮後，我放下西醫主治醫師的頭銜與收入，轉而成為中醫師。

幾個禮拜前，一位患有慢性支氣管炎的老先生來看診，說他咳嗽咳了十多年，更糟的是，一咳起來就覺得胸部緊繃鬱悶，相當地不舒服。我聽他說痰是黃色，不易咳出；而他的舌苔是黃白交雜較為厚膩，再加上有胸脅部位的不舒服，就中醫的辨證來說是痰熱互結、少陽經氣不暢的病症，所以我處方以「柴陷湯」，配合能夠宣肺、止咳、定喘的「定喘湯」，再酌加一些化痰藥，囑咐他下週再來看。

沒想到，老伯第二天就帶太太上門診，說昨天藥吃了兩包後，覺得情況改善了，今天胸部緊悶感已好了一大半，咳嗽也減少了，痰也變得容易咳出了；十多年來的不舒服，一下子改善這麼多，他覺得中藥真有效，剛好他太太這幾天也在咳嗽，就把她帶來給我看。

兩週後，老伯又介紹他的朋友來給我看。這位老先生也是慢性支氣管炎病人，情況更為嚴重：不但咳嗽多是白痰，走路、爬樓梯會喘、呼吸困難，胃口也不好，早已是西醫院的常客；但是，這些不舒服吃西藥卻無法改善。以中醫辯證來說，咳嗽痰多色白而且胃口差，是脾虛生痰、運化不力；而走路就會喘，更是有久病及腎、腎不納氣的情況。我除了處方定喘湯外，外加上健脾祛痰的「香砂六君子湯」，及有補腎作用的兔蕬子、淫羊藿，並請老先生下週再來看診。

隔了一週，老先生沒有來，我想，大概是我功力不夠，開的藥吃了沒效吧？沒想到，幾週後，老先生又出現；他在診療桌旁坐定後，便笑著對我說：「林醫師，今天能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原來，老先生吃了一週樂後，情況大有進步，咳嗽少了，氣喘情況明顯改善；老先生家住樓上，原本出門要爬樓梯，夠他喘的了，因此視為難處；現在已沒有這種困擾了。往年立冬後，都因支氣管炎惡化而住院，今年冬天他還能笑著臉走到中醫院看診。

其實，高興的何只是病人呢？數年西醫生涯，我也曾獲得不少患者的信賴與稱讚，但是這種幫病人解除了陳年苦痛的欣慰與成就感，是當了中醫師才有的。在接觸中醫後，就所見、所聞以及本身經驗，許多病症西醫處理無效，經中醫治療後確實獲得改善。當然，批評中醫誤治或醫壞的也很多；我想這跟政策重西醫而輕中醫，導致未能有健全的中醫師養成環境有關。再者，一般人把偏方、民間草藥、國術館等等和中醫畫上等號，這也使中醫蒙受許多不白之冤。其實中醫在辯論診斷及處方用藥上有它嚴謹的一面，如果只是聽到中醫術語或簡單理論，就批評中醫不科學，未免失之魯莽。

救人的方法越多越好。如果中醫能參酌現代醫學的發現往前推進，而西醫也能放下成見以謙虛的態度看待中醫，將可造福更多的病人。

（作者為台北市立中醫醫院醫師）
【2000/01/13/民生報】 ‧林昌錦‧